并轨:中国国民党的政党外交(1937-1945)epub
翻开王文隆的这本《并轨:中国国民党的政党外交(1937-1945)》,第一反应大概不是历史,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当国与国之间正式的外交管道卡住、断掉,或者根本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答案是有的,而这本书讲的,正是抗战八年里,中国国民党这个"执政党"如何脱下官方外交的外衣,换上一件"民间团体"的马甲,在正式外交够不着的地方,替重庆当局撑起另外一条通道。
书名"并轨"这个词,据作者自序交代,是他与学弟聊天时半开玩笑想出来的,本意是想对应英文里的"Track II diplomacy"(第二轨外交),没想到闽南语里"并轨"(píng kuè)刚好也有"翻面"的意思,两层意思叠在一起,倒成了这本书最贴切的注脚——官方外交与政党外交,两条轨道并排前进,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全书的问题意识其实很清楚:中国国民党在他国政府眼里,说到底只是一个"法人",一个民间团体,按国际法的一般原则,根本没有资格出面搞外交。可偏偏在训政时期"以党领政"的特殊结构下,党内的决议往往比政府的决议更关键,找国民党谈,效果有时候比找外交部还直接。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吊诡却又合乎逻辑的局面:一个执政党,借着自己"非政府"的身份,去处理那些政府不方便出面、或者根本出不了面的对外事务。作者把这套操作总结为三个促成条件——训政体制让党比政更核心、党能调动民间团体来包装对外宣传、这套做法本身也是规避国际法束缚的一种弹性处理。这个论断构成了全书的骨架,也是这本书区别于一般外交史著作最有价值的地方。
书的结构按主题而非编年展开,四章分别处理"为什么政党要办外交"的理论与历史源流、"与同盟国的往来"、"轴心国是敌是友"、以及"东亚独立运动"。这种安排的好处是主题集中,读者能清楚看到国民党的政党外交在不同对象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对同盟国是配合,对轴心国是留后路,对朝鲜、越南、缅甸这些还没建国的独立运动,则是既扶持又算计的两面手法。
书里写得最生动、也最能体现"并轨"这个书名精髓的,是第二章里"与戴高乐政权的往来"这一节,讲的是**"两个法国"的故事。抗战爆发后,重庆国民政府因为顾忌法属印度支那对滇越铁路、海防转运物资的重要性,一直和维琪法国维持着正式邦交,可维琪法国是纳粹德国扶植的傀儡,而真正代表反抗力量的,是流亡伦敦、后来转往北非的戴高乐"自由法国"。既要保住和维琪的邦交,又不能对反法西斯的戴高乐政权视而不见,重庆当局想出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甩给国民党去办——由中央党部秘书长吴铁城出面,和戴高乐派来的代表爱斯加拉**私下达成口头协议,允许戴高乐政权在重庆、昆明设立非正式的联络处,双方"以私信往返,不用公文"。书里引了这份口头协定的五项内容,从人员编制到密电权限都谈得极细,读起来倒像是一份地下外交的操作手册。这段叙述的价值,不只是史料扎实,更在于它把"党政并轨"这个抽象概念,落实成了一桩桩具体到人名、日期、密电字数的交涉细节,让人真切感受到那种在夹缝里腾挪的紧张感。
作者的解读也很到位。他指出,重庆之所以不愿正式承认戴高乐政权,一方面是怕刺激维琪、危及越南中立,另一方面也存着谈判筹码的心思——用"承认与否"来换取戴高乐政权对大溪地华侨待遇的改善。这种精打细算,说明这套"政党外交"从来不是单纯出于道义或情谊,而是彻头彻尾服务于国家利益盘算的工具,书里反复出现的那句概括——"外交是国力的延长,若无实力,但凭变通,成果仍属有限"——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第四章谈朝鲜、越南、缅甸的独立运动,也是全书用力颇深之处。国民党一面以政党身份接触还未被国际承认的流亡政权(比如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一面又要顾及自己在国际社会中"大国"的新身份,态度往往暧昧而克制。这种既想扶持弱小民族、又不敢真正撕破脸挑战既有殖民秩序的矛盾,其实和"两个法国"的处境如出一辙——同一套"并轨"逻辑,用在不同的对象身上,呈现出的是同一种审慎到近乎保守的实用主义。
不过,这本书的阅读门槛不低,是它必须正视的一个问题。全书大量依赖党史馆、国史馆、日本亚细亚资料中心、英国外交档案等一手材料,注释密度极高,几乎每一句关键判断背后都挂着一长串档案编号与页码,这对研究者是福音,对一般读者却容易造成阅读疲劳,尤其在讲述具体交涉细节时,人名、职衔、日期层层堆叠,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在细节里,找不到作者想传达的整体判断。另外,作者在结语里对国民党政党外交"成绩平平"的评价虽然给得坦诚,但论证这一评价时所列的四点原因——大国协调的束缚、主权宣示与实际控制的落差、战争末期国力透支、美国崛起后国际格局的现实——彼此之间的逻辑关联交代得不够紧密,读起来更像是并列罗列,而非层层递进的论证,稍显可惜。
尽管如此,这本书填补的空白是实实在在的。作者在导论中已经交代得很清楚,学界过去对中共的政党外交研究相当丰富,对国民党这一块却几乎是空白,多数相关成果散见于中韩、中越关系史的零星篇章里,从未有人把国民党的政党外交当作一个独立课题系统梳理过。并轨这本书,某种意义上是把这段长期被"党国体制""以党领政"这类笼统标签遮蔽掉的具体运作机制,重新打捞了出来,让人看到抗战时期的外交史,远不只是外交部和各国使馆之间的往来,还有这样一条隐在台面下、却真实发挥作用的暗线。
对于对民国外交史、二战史、或者国共两党组织运作感兴趣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提供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结论,而是一整套观察视角——去理解一个政党如何在自己不该拥有外交权的前提下,硬是撑起了一条实实在在的外交管道,也去理解这条管道背后,藏着多少精打细算与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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